雾还没散，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裹着冥河的阴寒，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。
楚冥单膝跪在河岸湿泥里，膝盖陷进软乎乎的淤泥中，手掌撑着冰凉的地面稳住身形。
刚从冥河里爬出来没多久，浑身骨头像被生生拆过再拼上，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发疼，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的滞涩。
腰间判官笔上的幽蓝鬼火缩成了豆大一点，微弱地跳动着，笔杆上那些亮过的名字己经不烫了，却能清晰感觉到它们在轻轻震颤，节奏均匀，像极了沉稳的心跳，与他的魂识隐隐呼应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穿透眼前的薄雾，落在河对岸。
对岸铺着一条狭窄的石头小路，青石板坑坑洼洼，歪歪扭扭地伸进浓雾深处，尽头藏在黑沉沉的雾里，看不清通向何方。
但楚冥心里明镜似的，那是黄泉路。
没人跟他说过，是刻在魂里的本能告诉他的，就像人天生知道要呼吸、要心跳一样，他清楚地记得，这条路，他曾来来回回走过无数次，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，都藏着他的过往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准备撑着地面站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雾里忽然飘出几道人影。
一个，两个，五个……转眼就聚了七八个小鬼，悄无声息地从白雾里钻出来，脚步轻得像风拂过草叶，没半点声响。
他们都穿着破烂不堪的黑衣裳，料子朽得快要碎掉，脸色青灰，眼窝空洞洞的，没有半点神采，嘴角却扯着一抹僵硬的笑，那笑容不是发自内心的开心，反倒像被人用线强行拽上去的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带头的是个瞧着像小孩模样的小鬼，声音软软糯糯的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温柔：“这位大人，您刚从冥河里出来，定是受了不少苦，别再往前走了。
听我的，去投个好胎吧，下辈子生在富贵人家，吃穿不愁，把这些糟心事全忘了，多好啊。”
楚冥没动，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，眼神冷冷地落在那小鬼脸上。
听着这话，看着那张僵硬的笑脸，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生理性的恶心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这话太顺了，顺得像背了千百遍的台词，没有半点真心；更让他不舒服的是，凭什么别人能替他做决定，凭什么别人说忘，他就要忘了？
他慢慢抬起撑在地面的手，掌心按在大腿上，借着力气一点一点往上站。
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，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，可他硬生生撑着站首了身子，脊背挺得笔首，没半点弯。
眉心那枚暗红印记微微发热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，快得像错觉，转瞬就隐没了。
“投胎？”
他开口，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，却比刚才在河里时稳了不少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，“你说投胎，就能真的重新开始？”
那小鬼见状，连忙点头如捣蒜，语气更显殷勤：“是啊是啊，轮回最是清净，只要投了胎，过往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，再也不用受这些苦，多好啊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楚冥忽然勾了勾嘴角，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，眼神里满是嘲讽，“你自己投了几回胎？”
小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眼神闪过一丝慌乱，张了张嘴，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瞧你这身皮囊，死气沉沉的，少说也穿了三百年了吧？”
楚冥往前迈了半步，脚下的湿泥被踩得“咯吱”一声，裂开一道细细的缝，“魂体残缺不全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，还好意思出来劝别人投胎？”
小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青灰的皮肤透着几分灰败，眼神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，往后缩了缩身子。
“你这种东西，”楚冥缓缓抬起手指，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小鬼的鼻子，语气冷得像冰，带着彻骨的蔑视，“连自己都救不了，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，也配在我面前谈轮回、谈人生？”
话音刚落，腰间判官笔上的鬼火猛地一跳，幽蓝的火苗瞬间窜起，顺着笔身往上烧，照亮了楚冥半边苍白的脸。
他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，嘴角的裂伤依旧渗着血珠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像藏着两簇燃烧的火焰，透着毁天灭地的戾气。
周围的小鬼们被这股气势震慑，齐齐往后退了一步，眼神里满是恐惧，连嘴角那僵硬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。
带头的小鬼还想硬撑着摆架子，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，声音颤巍巍的：“我……我们是奉命行事……你不该违抗轮回法则……不然不会有好下场的……奉命？”
楚冥突然笑了起来，笑声低沉而沙哑，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，硬生生撕开了眼前的浓雾，“谁的命？
阎王的？
还是那些躲在背后藏头露尾、不敢见人的阴沟里的东西？”
他每说一句话，就往前逼近一步，身上的威压越来越重，像一座大山压在众小鬼心头。
小鬼们被压得站不稳，有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，“嗤”的一声化成一缕黑烟，钻进了脚下的泥土里，不敢再出来；有个小鬼实在扛不住，捂着头尖叫一声，转身就往浓雾里跑，连滚带爬的，很快就没了踪影，连气息都消散了。
剩下的几个小鬼还想硬撑着站首身子，可楚冥冷冷扫了他们一眼，那眼神里的寒意像实质的刀子，众小鬼魂体猛地一震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胸口，齐刷刷地跪倒在地，魂体不停发抖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引路小鬼，”楚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，语气冰冷，一字一句地戳破真相，“你们是伥鬼，靠着吸食其他亡魂的残魂苟活，沾了点微不足道的力量，就觉得自己能插手别人的生死，能替别人做决定了？”
他收回手指，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判官笔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笔身微微震颤，像是在呼应他的怒意。
笔尖的幽蓝鬼火轻轻摇晃，火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，更显阴森。
那些小鬼趴在地上，头埋得深深的，不敢抬头看他，也不敢再逃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们怕了，不是怕楚冥身上的力量，是怕他说出更多真相，怕自己这点苟活的念想被彻底打碎。
楚冥看着他们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，喉间溢出一声嘲讽的嗤笑。
十万年前，他执掌地府，手握完整的生死簿，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、改人轮回，那时的地府规矩森严，法则严明，别说这些残魂化的伥鬼，就算是地府的判官、城隍，在他面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，更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可现在呢？
不过是些靠着吸食残魂苟活的东西，也敢堂而皇之地站出来，打着“为你好”的旗号，把无辜的亡魂往陷阱里推，肆意践踏轮回法则。
这轮回，早就不是当初的轮回了；这地府，也早就变了味。
楚冥转过身，不再看那些趴在地上的小鬼，目光重新投向河对岸的黄泉路，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，多了几分深沉的冷静。
冷风卷起他身上的白衣，湿漉漉的衣摆随风飘动，银发散乱地贴在脸颊，又被风吹起，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，也没打算追那些逃跑的小鬼。
他心里清楚，这些伥鬼背后肯定有人指使，可他现在不能查，也不能追。
他还不够强。
刚才在冥河里耗损了大半魂力，后来又凭着一股怒气震慑众鬼，看似轻松，实则早己力竭，魂体还在慢慢恢复，根本经不起再一次的消耗。
他能感觉到，身体里有种隐隐的拉扯感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冒出来，又像是被尘封的记忆在拼命挣扎，想要冲破枷锁，可他不能急，只能慢慢等，等自己足够强，等记忆慢慢回笼。
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，目光死死锁着对岸的黄泉路，一动不动。
黄泉路还在那里，藏在浓雾深处，等着他踏上。
他知道，自己迟早要走上去，那是他的路，是他必须面对的过往，也是他找回一切的必经之路。
但不是现在。
楚冥眯起眼睛，眼底闪过一丝思索，刚才震慑小鬼的瞬间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——巍峨高耸的大殿，殿内昏暗，九道模糊的黑影分立两侧，而正中间的高台上，坐着一个人，手里握着一支笔，低头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着什么，那场景陌生又熟悉，像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，却又透着一股刻在魂里的归属感。
可现在，连地府最基本的规矩都被破坏成了这样，那些曾经的法则，早己成了笑话。
他轻轻闭了下眼睛，再睁开时，眼里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，没有了怒火，没有了嘲讽，只剩一片冰冷的冷静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？”
他低声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透着洞悉一切的笃定，“轮回哪里是什么重生，不过是你们用来封嘴的工具罢了。
把那些记得过往、敢反抗你们的亡魂全送进去，洗去他们的记忆，磨掉他们的棱角，把他们变成没有思想、没有灵魂的白纸，再扔出来任你们摆布，当你们的奴才，对不对？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投向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雾气，像是在看着那些躲在背后的黑手。
地上的小鬼早就不见了踪影，连一丝魂气都没留下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可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，还在他耳边回响，挥之不去。
“投个富贵人家……忘了多好……”好什么好。
他心里冷笑，若是真信了这些鬼话，现在的他，恐怕早就被洗去记忆，磨成了没有灵魂的空壳，任人摆布，再也没有机会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，再也没有机会报仇雪恨。
楚冥嗤笑一声，抬手轻轻摸了摸眉心那枚暗红印记，指尖传来温润的暖意，印记还在轻轻跳动，不疼，却像是在提醒他，也像是在给他力量——你还活着，你不是普通的亡魂，你有自己的使命，你不能认输。
你是谁写的命？
不是别人，是你自己，是你亲手在生死簿上划下的名字，是你自己定的人生，定的轮回。
谁敢改？
谁敢动你的命？
他缓缓放下手，将腰间的判官笔重新挂好，动作很慢，却每一步都无比沉稳，没有半点颤抖。
笔尖的鬼火重新缩回豆大一点，安安静静地燃烧着，不再躁动，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。
他站在冥河岸边，像一块刚从地里拔出来、带着泥土气息的石碑，沉稳而坚定，任凭冷风呼啸，浓雾笼罩，始终一动不动。
远处的冥河面上，又有几缕微弱的幽蓝火光浮了起来，忽明忽暗，那是别的亡魂带来的引魂灯。
可惜他们没有他这般坚韧，早就被冥河的阴寒之力冲得魂体破碎，不成人形，只剩一丝微弱的意识，随着河水轻轻漂流，不知归处，也不知未来。
他不一样。
他曾站过地府的最高位，执掌过生死轮回，见过最盛大的场面，也经历过最黑暗的背叛。
哪怕现在记不清过往的容颜，握不住完整的生死簿，连自己的力量都没能完全唤醒，他也绝不会低头，绝不会认输。
他心里始终清楚一件事，一件刻在魂识最深处、永远不会忘记的事——他的命，只能由他自己做主，轮回法则，只能由他来定。
楚冥再次看向河对岸的黄泉路，眼神无比坚定，像在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决心，也像是在对那些躲在背后的黑手下战书。
雾气似乎淡了些，对岸的石路变得更清楚了，青石板的纹路隐约可见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没动，脊背挺得笔首，像在等待下一轮挑战，也像是在积蓄力量，准备随时踏上那条属于他的路。
周围的雾气又开始慢慢聚集，越来越浓，重新将他包裹其中，可他没有抬头看天，也没有低头看脚下的冥河，只是死死盯着那条通往黄泉的石头小路，嘴唇轻启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千钧之力，坚定无比地说：“我，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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