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那天晚上，我本来是要去死的。不是那种咬牙切齿、痛下决心的死，
也不是那种哭天喊地、走投无路的死。就是很平常的那种——觉得活够了，
活着没什么意思了，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，那就死吧。像关掉一台用了太久的老电视。啪，
屏幕黑了，嗡嗡声没了，就那么简单。我从出租屋里出来的时候，是晚上十一点多。
房东太太在楼下看电视，声音开得很大，是那种苦情剧，女主角在哭，男主角在吼。
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她门口，怕她问我这么晚去哪儿。她没问，她眼睛盯着屏幕，
手里剥着橘子，根本没注意到我。这很好。被人注意到反而麻烦。我住的地方在城郊，
是一片快要拆迁的老小区。六层楼的砖房，外墙的灰都剥了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楼道里没有灯，我摸着黑下来，在最后一阶差点摔一跤。扶住墙站稳了，继续走。
外面在下雨。不是大雨，是那种细细的、密密的毛毛雨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，
落了一会儿就浑身湿透。我没带伞，也没想带。反正要死了，淋不淋雨有什么区别？
走过那条窄巷子的时候，我看见了那只猫。2那只猫蹲在垃圾桶边上，正埋头在翻什么。
它很瘦，瘦得肋骨一根根地突出来，毛色也脏，灰扑扑的，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。
听见脚步声，它抬起头来，看了我一眼。我也看了它一眼。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。
然后它低下头，继续翻垃圾桶。我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我停下来。不是因为那只猫。
是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如果我现在死了，那只猫会知道吗？当然不会。
它只是一只野猫。它明天还会来翻这个垃圾桶，后天还会来，大后天还会来。
它不会知道有个人在死前最后一眼看了它。它不会记得我。这让我有点难过。
不是难过自己要死了。是难过这个世界上，连一只记得我的猫都没有。我站在那里，淋着雨，
看着那只猫。它翻了一会儿垃圾桶，什么都没翻到，失望地叫了一声，然后跳下来，
往巷子深处跑。我看着它跑远，消失在黑夜里。然后我继续往前走。3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
走到了一座天桥上。这座天桥跨过一条八车道的大马路，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流。
晚上的车少一些，但还是有，一辆一辆地开过去，车灯拖出长长的光带。红的往东，
白的往西，交汇在一起，又分开。我站在天桥中间，扶着栏杆往下看。很高。摔下去肯定死。
就算不死，车碾过去也死了。我想翻栏杆。翻过去，松手，掉下去，就完了。但我没翻。
我在那儿站着，看着下面的车，看了一辆又一辆，一辆又一辆。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。
也许是在等一个决心。也许是在等一个理由。也许只是习惯了拖延——连死都要拖延。
站了大概半个小时，雨下大了。我浑身湿透，开始发抖。抖得厉害，牙齿打颤，格格格地响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样死太狼狈了。浑身湿透，冻得发抖，像个落水狗一样摔下去。
别人看见了会说，看，有个傻子淋雨淋傻了，跳桥了。我不想让别人这么想我。于是我转身，
往回走。4回到那条巷子的时候，我又看见了那只猫。它蹲在一个屋檐下，缩成一团，
也在发抖。淋湿了，比我淋得还湿，毛贴在身上，更显得瘦。我停下来，看着它。
它也看着我。这一次我们对视得久一点。大概有五六秒。然后它叫了一声。喵。很轻的一声。
像是打招呼，又像是在问什么。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它。我不是那种会跟猫说话的人。
我一直觉得跟动物说话的人都有病。但现在我忽然想跟它说点什么。说什么呢？
说我本来要去死，没死成，又回来了？说你也淋湿了，我也淋湿了，咱俩挺像的？
说什么都显得傻。于是我什么都没说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我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，那只猫跟着我。我说，你跟着我干什么？它又叫了一声。喵。我说，
我没东西给你吃。它还是跟着。我说，我家什么都没有，连床都没有，就一张席子。
它继续跟着。我停下来，它也停下来。我走，它也走。我回头，它就蹲下，看着我。
我们在雨里这么跟了一路。走到我住的那栋楼下，它还在后面。我上楼梯，它也跟着。
爬到三楼，我停下来，对它说，你上不去的，我没门卡。它蹲在楼梯上，看着我，
又叫了一声。喵。我说，我明天可能还去死。也可能不去了。不知道。它眨眨眼睛。我说，
你愿意等就等吧。然后我上去了。5第二天早上，我醒过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还活着。
躺在席子上，浑身酸疼，头也疼，鼻子堵了，嗓子也疼。淋了一夜雨，感冒了。我躺在那儿，
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只猫。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。然后我爬起来，
去上厕所。厕所门一开，看见镜子里的人，吓了我一跳。那个人眼睛肿着，眼圈发黑，
脸色灰白，头发乱得像一蓬草。嘴唇干裂，起了皮，嘴角还有一块结痂的血痕。那是我。
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头洗脸。洗完脸出来，我忽然想起那只猫。我走到门口，
打开门，往下看。楼梯上什么都没有。我又往下走了两层，一直走到楼门口，都没有。
我站在楼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天。雨停了，天还是灰的，地上湿漉漉的，积着水。我想，
它大概走了。野猫嘛，不会等一个人的。然后我转身回去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，
我听见一声叫。喵。我低头一看，它蹲在拐角那儿，缩成一团，正看着我。我愣在那儿。
它又叫了一声。喵。我说，你等了一夜？它眨眨眼睛。我蹲下来，看着它。
它比我昨天晚上看见的还脏，还瘦。毛一绺一绺的，沾着泥水。眼睛却很亮，黄绿色的，
像两颗玻璃珠。我说，你饿了吧。它又叫了一声。我站起来，说，等着，
我去买点东西给你吃。6小区门口有一家便利店，二十四小时营业。我去买了一根火腿肠，
一袋牛奶。回来的时候，它还在那儿，蹲在三楼拐角，一动不动。我把火腿肠剥开，
掰成一小段一小段的，放在地上。它凑过来，闻了闻，然后开始吃。吃得很快，狼吞虎咽的，
几口就吃完了。然后抬头看我，喵。我说，还有牛奶。我把牛奶倒在一个一次性杯子里，
放在地上。它舔着喝，喝得很急，呛了一下，咳嗽两声，然后继续喝。我蹲在旁边，
看着它喝。喝完牛奶，它舔舔嘴，然后走到我腿边，蹭了蹭。我低头看着它，说，
你叫什么名字？它当然不会回答。我说，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。叫什么好呢？我想了想，
想不出来。我从来没给任何东西起过名字。我说，就叫猫吧。它蹭蹭我的腿，喵。我说，猫，
我要回去睡觉了。头疼。它看着我。我说，你还在这儿？它没动。我说，那随你。我站起来，
开门，进去，关上门。躺在床上，我听见门外有一声轻轻的叫。喵。我闭上眼睛，睡着了。
7我睡了很久。醒过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头疼好了一点，但还是难受。我躺着，不想动。
肚子饿了，也不想动。躺了一会儿，我忽然想起那只猫。我起来，打开门，往下看。
楼梯拐角那儿，它还在。蹲在那儿，缩成一团，看见我开门，抬起头来，叫了一声。喵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我说，进来吧。它站起来，走过来，
在我腿边蹭了一下，然后进了门。我关上门，回头看它。它在屋子里转了一圈，闻闻这儿，
闻闻那儿。最后走到墙角，蹲下来，看着我。我坐回席子上，看着它。它看着我。
我们就这么互相看着，谁也不动。过了一会儿，它站起来，走过来，跳上席子，
在我腿边趴下了。我低头看着它，它闭着眼睛，开始打呼噜。呼噜呼噜的，小小的，
像一台微型发动机。我伸出手，摸了摸它。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，然后继续闭着，
继续打呼噜。我摸了一会儿，收回手，躺在席子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只猫形状的水渍还在。旁边的墙壁上，有一道裂缝，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我盯着那道裂缝，听着旁边的呼噜声，忽然觉得，这个房间好像没那么空了。8从那天起，
猫就住在我那儿了。我没给它买猫粮，也没给它买猫砂。就是每天下去买两根火腿肠，
一袋牛奶，分给它一半。它吃完就趴在我旁边，打呼噜。有时候我跟它说话。我说，猫，
今天天气不错。它喵一声。我说，猫，我今天没去死。它眨眨眼睛。我说，猫，
你知道什么叫死吗？它当然不知道。它只是一只猫。它只知道饿的时候有吃的，
冷的时候有地方躲，有人在旁边摸它。那就够了。有时候我看着它，会想，它以前是谁的猫？
是被人扔了，还是自己跑出来的？它有没有想过原来的主人？它会不会有一天也离开我？
想这些没用。猫不会回答。但我会想。想着想着，就忘了去想死的事了。9有一天，
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，老板娘问我，你养猫了？我说，你怎么知道？她说，
我看你天天买火腿肠，以前不买的。我说，捡了一只野猫。她说，那猫什么样？我说，
灰色的，瘦。她说，是不是眼睛黄绿色的？我说，是。她说，那只猫啊，在这片好几年了。
以前是那边拆迁户扔的，一直在这儿转悠，谁都喂，谁都不跟。我没说话。她说，
没想到跟你了。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回去的路上，我想她的话。谁都喂，谁都不跟。
那它为什么跟我？因为我在雨里停下来看了它一眼？因为我给它买火腿肠？因为我让它进屋？
还是因为它知道，我是个快要死的人，跟它一样，没人要？我不知道。但我想，
也许这就是缘分。人和猫的缘分。人和人的缘分，我没遇到过。人和猫的，倒遇到了。
10有一天晚上，我躺在那儿，摸着猫，忽然问它，猫，你说，人为什么要活着？
它当然不回答。我说，我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。上班没意思，下班没意思，吃饭没意思，
睡觉没意思。活着就是一天一天地熬，熬到死。它打了个哈欠。我说，
后来我连熬都不想熬了，就想死。去死。死了一了百了。它翻了个身，露出肚皮。我说，
可那天晚上我遇见你了。我没死成，回来了。然后你就跟着我，一直跟着。它闭上眼睛，
开始打呼噜。我说，你说，你是不是老天派来救我的？它当然不会回答。但我想，也许是的。
也许老天看不下去，派了一只猫来救我。用火腿肠和呼噜声。11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
我还是没上班，还是没钱，还是一个人。但不一样的是，我每天早上起来，
会先看看猫在不在。每天晚上睡觉，会摸摸它，听它打呼噜。
它成了我生活里唯一的固定节目。有一天，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我死了，它怎么办？
它又变成没人要的野猫，又得去翻垃圾桶，又得在雨里发抖。谁给它买火腿肠？
谁给它倒牛奶？谁让它进屋躲雨？没人。它又回到从前。
而它是因为我才过上现在这种日子的。有吃的，有喝的，有地方躲雨，有人摸。我要是死了，
它怎么办？这个问题，我以前没想过。以前我只想我自己。我死了，一了百了。
管别人干什么？但现在我有一只猫了。我死了，它会饿，会冷，会没人摸。
我不能让它回到从前。15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一个决定。不死了。至少，不现在死。至少，
等猫死了再说。猫能活多少年？十几年吧。那我就再活十几年。十几年以后，猫死了，
我再死。反正早晚要死，不差这十几年。我躺在那儿，摸着猫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决定挺傻的。
为了一只猫，多活十几年。但我想，也许人活着，就得有个理由。以前我没有，现在有了。
我的理由是一只猫。一只灰色的、瘦瘦的、眼睛黄绿色的猫。它趴在我旁边，打着呼噜，
什么都不知道。13从那以后，我开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。去超市买菜。
不是火腿肠和牛奶，是真正的菜。土豆、西红柿、鸡蛋。回来做饭，做给自己吃，
也做给猫吃。猫不吃菜，但鸡蛋它吃。去街上走走。以前我讨厌出门，出门就得见人，
见人就烦。现在每天傍晚，我带猫下楼，在小区里走一圈。它走在我旁边，
有时候蹭蹭我的腿，有时候跑前面去，回头看我。去跟人说话。便利店老板娘问我猫好不好，
我说好。楼下大爷看见我，说，你养了只猫？我说，嗯。他说，猫好，猫能陪人。我说，是。
我以前不知道，原来跟人说话，也可以这么简单。不用讨好，不用解释，不用小心翼翼。
就说猫，说天气，说今天吃的什么。就够了。14有一天晚上，我带猫出去走。
